大模型这三年,我们集体得了一场病
原文链接: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vtZDLmtvxCTEvFtfdeyA9Q 作者:鲸涛骇浪 来源:微信公众号「鲸涛骇浪」 发布日期:2026-07-03
这篇文章,写给那些已经在大模型浪潮里浸泡了足够的 time、见过足够的失败、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干净的说法来总结"到底哪里出了问题"的人。
一、开场:一个你我都参与过的幻觉
GPT-4 发布的那个星期,我认识的一位非常聪明的工程师,凌晨三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:
那是大模型带给我们第一代人的集体幻觉:替代焦虑。我们害怕自己积累多年的技术栈,在一夜之间归零。
那位工程师现在在做什么?他加入了一家 AI 创业公司,做"智能客服"。他们的产品,本质上是 GPT-4 外面套了一层 Prompt 模板,加了一个向量数据库做知识库检索,再套了一个 Web 界面。
这不是个例。这是过去三年,成千上万个 AI 项目的标准结局。
不是模型不够强。GPT-4 出来三年了,它比三年前更强了。o1、Claude 3.7、Gemini 2.5——模型在飞速进化。
不是算力不够。H100 再难买,大厂和头部创业公司都不缺卡。
不是人才不够。全中国最聪明的一批工程师,这三年都涌进了 AI。
二、一个没人敢说破的真相
让我说一句很多人不想听,但心里都知道是真的的话:
大模型时代的绝大多数"AI 产品",本质上都是技术Demo被包装成了商业产品。
这不是贬低。这是一个事实陈述。
一个技术 Demo 和一个商业产品的区别是什么?
Demo 的使命是:让一个人 wow。
产品的使命是:让一百万个人,每天用,持续用,还愿意付钱。
这两个使命,需要的底层能力,几乎完全不重叠。
做一个让人 wow 的 Demo,你需要的是:
- 一个强大的模型
- 一个精心调优的 prompt
- 一个刚好能跑的通路
- 一个愿意配合的演示场景
做一个让人持续用的产品,你需要的是:
- 在用户问出任何稀奇古怪的问题时,系统都不会崩溃或给出灾难性答案
- 在 QPS 涨 100 倍的时候,成本和延迟都不会失控
- 在模型升级之后,原有行为不会发生不可预期的漂移
- 在用户说"这个回答不对"的时候,系统知道哪里出了问题,并且能持续改进
- 在竞品用一半的成本做出 80% 效果的时候,你还有溢价能力
请问,这五件事,哪一件是模型本身能解决的?
一件都没有。
这就是"工程化"存在的意义。但更残酷的是——工程化也只能解决这五件事,不能解决第六件:
第六件事:用户到底为什么要回来?
这就是产品层的事了。而这件事,和模型强不强,关系越来越小。
三、价值到底沉淀在哪里?一个被回避的问题
过去三年,有一个问题在投资圈和产品圈被反复提起,但从来没有被干净地回答:
在大模型的技术栈里,价值到底沉淀在哪一层?
有人说,价值在模型层。因为模型是壁垒,是护城河,是"谁拥有智能谁拥有未来"。
有人说,价值在应用层。因为"基础设施都会 commoditize(大宗商品化)",这是科技行业的铁律。芯片 commoditize 了,云 commoditize 了,AI 能力也会 commoditize,真正赚钱的是最上面的应用。
这两种说法,都有道理。也都有致命的盲区。
"价值在模型层"的盲区:
模型确实在 commoditize。GPT-4 发布的时候,它是不可替代的。现在?Claude 能做的,GPT-4 也能做。Gemini 能做的,Claude 也能做。千问能做 80% 的事,价格只有 1/10。
模型能力在快速扩散。扩散的结果,就是边际效用递减。
当一个能力变得人人都有的时候,它就不再是竞争壁垒了。它变成了基础设施。
基础设施能赚钱吗?能。但它赚的是"薄利多销"的钱,不是"稀缺溢价"的钱。
"价值在应用层"的盲区:
这是目前最流行的叙事。但它的前提是:应用层能建立自己的壁垒。
壁垒从哪里来?
如果你做的是"大模型 + 垂直场景",你的壁垒是场景数据?还是用户习惯?还是品牌?
场景数据——模型公司也在积累。而且他们有更多的人用他们的模型,意味着更多的数据。
用户习惯——在 AI 产品里,用户习惯极其脆弱。今天用你,明天用竞品,切换成本几乎为零。因为没有数据锁定,没有社交关系,没有生态绑定。
品牌——ChatGPT 有品牌。你做的"AI 智能客服"有品牌吗?
所以真相是:
在今天的 AI 技术栈里,价值还没有找到一个稳定的落脚点。
它暂时在模型层(因为模型还不够 commoditize),但它正在向下游迁移。它想停留在应用层,但应用层还没有证明自己能建立真正的壁垒。
这个"价值悬空"的状态,就是过去三年AI行业集体焦虑的根源。
所有人都在跑,但没人确定终点在哪里。
四、三层世界里,你在哪一层骗自己?
好了,现在说回"工程化"和"产品"的关系。
我的核心论点其实很简单,但很少有人愿意直说:
工程化不是产品的子集。工程化是一个独立的价值层。
它和"做产品"是两件不同的事,需要不同的能力、不同的心态、不同的成功标准。
让我用一个更尖锐的说法来表达:
一个团队如果同时声称自己在"做工程化"和"做产品",大概率两件事都没有做好。
这不是诅咒,这是资源约束下的必然结果。
工程化需要的是深度——把一个能力做到极致稳定、极致低成本、极致可观测。
产品需要的是广度——理解用户、快速迭代、在多个功能之间做权衡和取舍。
这两个方向,对团队精力的消耗模式是完全相反的。工程化是"往下挖井",产品是"往两边铺路"。
你很难同时把井挖到地下一百米,又把路铺到前后一百公里。
更常见的结局是:井挖了十米,路铺了十公里,然后水没有出来,人也没有走到目的地。
五、一个更好的框架:不是三层,是三个问题
我觉得"能力—工程化—产品"这个三层模型,虽然有道理,但不够锋利。
它给人一种错觉:只要按次序做,先做能力,再做工程化,再做产品,就能成功。
但真实世界的顺序是反过来的。
你应该先问三个问题。顺序不能乱。
第一个问题:这个问题,值得用 AI 来解决吗?
这是产品问题,但它是所有问题的前提。
很多 AI 产品死于一个根本性的误判:用户的问题,其实不需要 AI 就能解决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:AI 能解决,但 AI 解决的成本,远高于传统方法。
举个真实的例子。
有一款"AI 合同审查"产品,用大模型来自动识别合同里的风险条款。技术上做出来了,效果也不错。
但用户真正关心的不是"能不能识别",而是"识别出来的结果准不准,准到我可以不用律师再看一遍吗?"
答案是:不能。
所以用户的使用路径是:用 AI 审查一遍 → 律师再审查一遍 → 发现 AI 漏了一些条款 → 下次不敢完全依赖 AI 了。
你看,AI 在这里不是替代了律师,而是变成了律师前面的一个不太可靠的过滤器。
它的价值存在,但被大大高估了。因为用户真正愿意付的钱,是"可以不用律师"的钱。只要你还需要律师,AI 就只是边际成本的节省,不是根本性的成本颠覆。
一个无法颠覆根本性成本的问题,不值得用最前沿的 AI 来解决。
这是第一个过滤器。用这个过滤器筛一遍,你会发现,市面上 80% 的 AI 产品,其实都没有通过。
第二个问题:如果值得用 AI 来解决,我能把它工程化到"可信"的程度吗?
这是工程化问题。
"可信"的定义,我在上一篇文章里说过。这里我想说一个更尖锐的版本:
"可信"的最低标准,是"用户可以不知道有大模型的存在"。
这是一个非常高的标准。
想一想:你用 iPhone,你知道里面有神经网络吗?你知道 Face ID 用的是深度学习吗?你关心吗?
你不关心。你只关心"它能不能认出我的脸"。
这就是"可信"的最高境界:技术完全退到后台,用户只感知到价值。
现在回头看绝大多数 AI 产品。用户在跟它们交互的时候,时刻都能感觉到"这里有一个大模型在努力理解我"。
有时候它能理解,有时候它不能。有时候它很聪明,有时候它会胡说。
这种"时刻的不确定性",是 AI 产品最大的体验杀手。
工程化的全部努力,本质上就是在消灭这种不确定性。
不是让模型变得完美(这是不可能的),而是让产品的外在行为变得确定——无论模型内部发生了什么,用户看到的东西,始终是可信的、可控的、可预期的。
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。到目前为止,整个行业还没有一个人能干净地解决这个问题。
那些看起来"解决"了的公司(比如 Character.AI、Replika),其实是通过降低用户的预期来解决的——用户知道他们在跟 AI 聊天,所以 AI 说错话,用户不会觉得是产品的错,只会觉得是"AI 就是这样"。
这是一种解法。但它限制了产品的天花板。
第三个问题:如果已经工程化到可信的程度了,用户会留下来吗?
这是真正的产品问题。
注意这里的逻辑链条:先有"可信",才有资格问"留存"。
一个不可信的产品,用户不会留下来。这不需要讨论。
但一个可信的 AI 产品,用户就一定会留下来吗?
也不一定。
因为"可信"只是门槛,不是价值主张。
用户留下来,一定是因为这个产品持续地、重复地解决了他们的一个问题,或者持续地、重复地给他们带来了一种他们想要的感受。
"持续地、重复地"——这六个字,是产品的全部秘密。
大模型擅长创造"哇"的时刻。但它不擅长创造"习惯"。
这大概是过去三年,AI 产品遇到的最深的悖论:
模型越强,单次交互的惊艳程度越高,用户越容易把"惊艳"误认为是"价值"。然后他们试用一次,惊艳了,然后……不再回来了。因为没有持续的价值交付。
解决这个悖论,需要的已经不是更好的模型、更好的工程化,而是对人性更深的理解。
这才是产品层的真正战场。
六、给行业里还在找方向的人,三个不那么温和的建议
建议一:承认你做的是平台,不是产品,不丢人
过去两年,AI 领域最没有必要的自我欺骗,就是"我们做的是产品"。
很多团队,实际上做的是能力平台——把大模型的能力封装一下,提供给其他开发者或企业客户调用。
这是一门好生意。MongoDB 做的是平台,赚钱。Stripe 做的是平台,赚钱。AWS 做的是平台,赚大钱。
平台不需要跟用户讲故事,不需要做增长,不需要盯着 DAU。平台需要的是:稳定、低成本、文档清晰、API 好用。
这反而是很多技术出身的团队更擅长的事。
所以,如果你做的是平台,就大大方方地说你在做平台。不要为了融资或宣传,硬说自己是在做"面向 C 端的 AI 产品"。
装作自己是另一个物种,只会让你在两个方向都做不好。
建议二:工程化不是"技术债",工程化是"产品的前半生"
很多产品出身的创始人,对工程化有一种本能的轻视。
他们的逻辑是:"先把产品做出来,让用户用起来,工程化的事可以后面再补。"
这个逻辑,在移动互联网时代,可能是对的。因为那个时代的产品,工程化的复杂度相对较低——调用一个 REST API,返回一个结果,基本上就搞定了。
但大模型时代不一样。
大模型产品的"工程化复杂度",和产品本身的复杂度,是同一个数量级的。
你不可能"先把产品做出来",因为"把产品做出来"的前提,就是工程化已经完成了一半。
更残酷的是:如果你前期在工程化上偷了懒,后期补起来的成本,可能是前期的十倍。
因为你会发现有大量的用户数据、大量的行为日志、大量的边缘 case,都是在"有用户之后"才出现的。如果你前期的架构没有为这些做好准备,你要么重构,要么在 Technical Debt 的泥潭里慢慢窒息。
所以,如果你是一个产品出身的创始人,找一个真正懂 AI 工程化的技术合伙人,不是可选项,是必选项。
建议三:不要再问"AI 能做什么",要问"用户愿意为什么付费"
这是最反直觉的建议,但也是最重要的。
过去三年,AI 行业被"AI 能做什么"这个问题主导了。
我们能做写作助手!我们能做代码助手!我们能做客服!我们能做教育!我们能做医疗!
然后呢?
然后就是一堆"能做"的东西,做出来之后发现用户不愿意付钱,或者不愿意付足够多的钱。
"能做"和"值得做",中间隔着一道深渊。
"值得做"的标准只有一个:用户愿意付钱。
注意,是"愿意付钱",不是"愿意用"。
愿意用和愿意付钱,是两件事。很多 AI 产品有大量的"愿意用"的用户,但没有一个"愿意付钱"的用户。
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死刑。
所以,如果你还在找方向,不要再开脑洞会议讨论"AI 还能做什么很酷的事"了。
去找到那些已经在付钱的用户,问他们:"你付的这笔钱,买的到底是什么?如果有一个 AI 能帮你把这件事做得更好/更便宜/更快,你会愿意付更多,还是付同样多,还是付更少?"
七、结语:我们都在 bridge 上
兴奋 → 投入 → 受挫 → 怀疑 → 转型 → 再兴奋 → 再投入 → 再受挫……
你知道自己在建的是 bridge 的哪一段。
大模型的时代,我们都是 bridge 上的建设者。
这座 bridge,就是工程化。
而 bridge 通向的彼岸,就是产品。
但请记住:在 bridge 建成之前,在彼岸有人愿意为你的通行付费之前——
我们都在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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